厕所里有只蜘蛛,什么也没有

楔子
毒瘴氤氲的鬼门关阴森不见天日,白骨积累而成的门廊上挂着几盏人皮灯笼,阴风呼啸,鼓荡得火苗摇曳不止。大门忽然洞开,里面走出个披头散发的精瘦女鬼。女鬼东张西望有些失望,心里埋怨道:死狐狸怎么没来,该不会记错日子了吧。
遇袭
我还以为九尾哥看上了什么美女,你看她那满脸的雀斑,要身材没身材,要皮肤没皮肤。
越看她越觉得有希望。
嘻嘻,姐姐说的是。没准这个假冒山鬼是修习了狐媚之术才把九尾帅哥留在身边的,不过看她的样子,应该没多大妖力,不如杀她个措手不及。
好啊,如果我们拎着这丑女的人头回去,那些女妖们一定会佩服得五体投地,说不定会心甘情愿地把九尾哥送给我们。
那咱们赶紧动手吧。
安然觉得这番乱七八糟的对话好像在说自己,而且除她之外,方圆一公里内应该没有其他的妖怪和人类了。赶了大半天的路,虽然用上了缩地符,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,毕竟在阴间待了太久,体内阴气尚未褪尽,站在太阳底下都觉得头晕眼花。眼看距离镜州市城市大学只有不到二十里的距离,本打算歇歇脚,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回去,没想到却听到了这么一段谈话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妖气越来越近了,安然没回头,赶紧凝聚心神结了个手印。四周空气有水纹的波动,两股手腕粗的白色丝线朝着她的后背直逼。两个妖怪以为安然没有发现她们的偷袭,暗自得意。
安然屏息静气召唤着神兽,眼看那白色的粗绳就要碰到,她忽然睁开了眼,双手摊开结了的手印。奇迹发生了,方圆百尺的所有枯枝落叶全都离地而起,在她背后组成一座比人还高的巨大屏障。白色丝线碰到那些树叶,就像苍蝇碰到了电网,立刻颤动起来,很快那些丝线又变化了形状,一片片粘附在丝线上,丝线失去粘性就少了一半攻击力。
安然转过身来,两名女妖这才发现她显出了山鬼原形,窈窕的身上裹着藤萝短裙,美得如同传说。紧接着半空中传来两声兽类的呼啸,安然身边已经出现了两尾体型硕大的神兽,一尾文狸,一尾赤豹。两位神兽鼻子里喷着粗气,瞪着拳头大的眼睛看着两名女妖。
两名女妖摇身一变,化作两只大号蜘蛛,一只黑得放光,一只灰得发花,身体加上八条长腿,差不多有间小房那么大,浑身长满粗硬的黑毛,花容月貌的脸蛋上赫然生着九只眼睛,乍一看让人眼睛发花。
我跟你们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偷袭我?安然的表情不怒自威,心里也没把蜘蛛精太当回事。
别装糊涂,最近就是你缠着九尾哥吧。黑蜘蛛话音刚落,腹部又喷出一股银色蛛丝。
想跟他好,你还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。另外那只灰色蜘蛛也照做,两股蛛丝的目标倒不是安然,而是两尾神兽。
那蛛丝坚如钢铁却韧性奇强,缠绕在赤豹和文狸身上竟难以摆脱,两只大虫躺在地上试图挣脱,一时间倒也顾不上保护安然了。原本神兽的力量就是跟安然联系在一起的,安然此刻实力不到平时六成,神兽们的表现也就比平时差得多了。
更让安然吃惊的是,蛛丝还不是杀招,灰蜘蛛在半空中吐丝凝结出一张超级大网,黑蜘蛛张开大嘴,吐出许多巴掌大小的小蜘蛛,密密麻麻的,大有源源不绝之势。那些小蜘蛛一边爬一边拖出同样银色的丝线,丝线触过的泥土青草全都变成了黑色,显然有剧毒。
安然急了,再这么下去肯定要被她们拖回盘丝洞了,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。只要她真身消失,两尾神兽也会跟着消失,然后赶紧用缩地符逃命吧,等回到学校就好办了。
虽然不知道蜘蛛精们胡说些什么,不过她们似乎很嫉妒安然跟邵飞的关系,所以即便是逃,也要逃得有风度,不能丢狐狸的脸。
安然趁其不备结了个新手印,用仅剩的气力召来方圆百米内所有的大小石头,以蜘蛛不及抱头之势雨点般朝她们身上砸去,地上的小蜘蛛们非死即伤,结网的灰蜘蛛也忙着吐丝缠石躲避。等到石头雨下完,她们才发现安然连同两只神兽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
“移床独卧秋风里,静看蜘蛛结网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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患精神分裂症的狐狸
这还是安然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人类的面使用缩地符,跑得太快,路人都只觉眼前一花,一个影子就闪了过去。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宿舍,身后是一长串被激起的灰尘。
你是谁?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。
安然刚把地藏托鬼差转赠的大还丹塞进嘴里,回头就看见邵菲菲坐在椅子上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,那眼神让她差点噎着。
谁是谁?安然朝旁边看看,没别人啊! 你。邵菲菲冲安然挤了挤眼睛。
死狐狸,今天怎么不去接我,太不够意思了,我在半路上差点被两只蜘蛛给咔嚓安然的声音越来越小,她发现邵菲菲眼神不对脸色也不对——眼白里泛着粗粗的血丝,两个眼圈黑得像画了烟熏妆,表情相当严肃,根本不像在开玩笑,狐狸,你怎么了?

寂寥的秋风,在洞穴里回转,穿膛而过。

厕所里的蜘蛛

牵动着血丝的疼痛,敲打着小杰的指尖。衣衫褴褛不堪,血肉附在身体之上,伤痕道道。他的脚边,还存留有些许树枝,早已折断。他的脸上,血肉混杂着泥土,已经开始结痂。他的脸上,没有一块好肉。脸上的那些腐肉里,白色,在其中蠕动。他的脸上,还有许多小孔。

厕所里有只蜘蛛,在安静结他的网。

周围一片漆黑,静谧。

他生活在水管和墙角的罅隙里,每天在阴暗中醒来又睡去,睡去又醒来。他的头顶上有扇窗户,光亮从那里来,窗外经常会传来人们的嬉笑声,吵闹声,人们奔跑的时候他的网会被震得抖动起来。他太想看看窗外的世界了。在他还不会结网的时候,他就在想着怎样才能翻过那扇窗户。

除了穿膛而过山风,和这骇人的洞穴回响外,这里,什么也没有。

那是很久之前了,从厕所的地漏里爬上来一只蟑螂,蟑螂告诉蜘蛛,跟着他从下水道往下爬就能看见窗户外面。蜘蛛将信将疑,窗户明明在头顶上,往下走怎么可能会抵达呢。尽管满腹疑虑,可他还是做了。蟑螂走在前面,敏捷地钻进了洞里,蜘蛛八只脚占据太多空间,费力挤了半天也是徒劳,尝试了几次之后蜘蛛有些泄气,大不了就不去吧,反正也不是很相信蟑螂的话。蟑螂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蜘蛛:“你还想到窗外去吗?”“想,当然想!”蜘蛛毫不犹豫,“那你这点能耐都没有,还去啥窗外?”蟑螂的触须得意地微微摇动。蜘蛛沮丧地低下头,自己怎么连个洞都钻不过去。“我帮你吧。”蟑螂无奈地看着因为泄气蜷缩成一团的蜘蛛,蜘蛛下定决心再试一次。蜘蛛把八只脚努力地并在一起,塞进洞里,蟑螂在洞口抓住那八只脚,使劲地往下拽,蜘蛛的身子被挤得变形,但随着一阵剧痛,他成功钻了过去,可是一只脚断了。蟑螂自顾自地继续往下钻了,把受了伤的蜘蛛晾在那。蜘蛛忍着痛,沿着管壁,慢慢滑下去。他的脚没有蟑螂那么好的吸附力,可以吸附在管壁上,所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,生怕突然失去附着,像在无底洞里一样,漫无止境地往下坠。

他还活着么,或许他已经死了。或许他还活着,但他还不如死了。

周遭一片漆黑,犹如粘稠的墨汁,裹挟着静寂的冰冷,一寸一寸地朝蜘蛛逼近。他早已看不见蟑螂的身影,只能听见自己下滑时摩擦管壁的细小声响。偶尔会有从上至下的一场洪流,铺天盖地而来,蜘蛛紧紧贴住管壁,任彻骨的水冻得他直哆嗦。

鬼,他比一个鬼,还要像鬼。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鬼,一个看了后,就会被吓得闪躲的鬼,一个让人觉得恶心的鬼。

不知道小心翼翼地往下滑了多久,蜘蛛掉进一片昏黄中。那只蟑螂和他的同伴们围坐成一圈,招呼蜘蛛过去。蜘蛛一瘸一拐地爬过去,看见他们正在津津有味地分食粪便,蟑螂让蜘蛛也尝一尝,蜘蛛实在难以接受那古怪的气味,婉拒了蟑螂的邀请。蜘蛛透支了太多体力,可他没有忘记为何出发,他问蟑螂,怎么去窗外呀。似乎是打搅了蟑螂们的兴致,蟑螂爱答不理地朝角落里一指,那儿。蜘蛛顺着他的触须看过去,角落里有个洞,昏黄的光线穿过洞口,灰尘在光里肆意起舞,蜘蛛朝洞口缓慢爬去,越靠近洞口,他觉得越发暖和,等他艰难地爬到洞口时,他再也不想走了,蜘蛛黝黑的瞳孔里蓦地多了一抹酒红,洞外,氤氲着柔软的橙赤交叠的暖意,蜘蛛眯起双眼,懒洋洋地瘫在那儿,他从未感受过光的抚摸,竟是如此舒畅,蜘蛛顿时忘记了下水管里的寒冷和疼痛,倦意袭来,他闭上双眼,恍惚中看见一片飞扬着流霞的天空,紫色的琉璃云,酡红的火烧云,绵密地交织,流转,天空下无边的青草地,地上色彩纷飞的野花在温煦的风里轻轻摇曳,一株高大茂密的树在无边的旷野上兀自矗立,叶片闪烁着彩霞编织成的,梦境的光。

八个滋遛滋遛打转的眼睛,正凝望着,这躺在地面上的物体。八只跗节爪,正紧密有致地咬合在白色的蛛网上。它的身体,随着洞穴风,轻轻摆动。透明的身体里,油黄色,与棕褐色斑斓纹,正紧密有致地排列着。它的身体,任谁看了,第一反应都是逃。仅凭它的长相,就有这个资本,让你心生畏惧。

蜘蛛的耳边似乎传来蟑螂们空荡悠远的回音,“就呆在这吧,这里就是窗外的世界。”就呆在这吧,蜘蛛心里一个声音螺旋上升,他幸福地张开七只脚,这就是窗外的世界啊。“啪——”梦境碎了,转而一片漆黑。蜘蛛从梦中惊醒,凉意再次侵袭了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。蜘蛛撑起巨大的身子,蟑螂们窸窸窣窣地到处乱窜,“这是怎么了?”蜘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“洞外的人把灯关啦。”一只蟑螂发出金属摩擦般尖锐刺耳的声音,然后和他的同伴四下奔散,不知所踪。蜘蛛又被晾在一片死寂中,像阒无人迹的深渊谷底,掩埋着深深的绝望,头顶是万仞绝壁,隔着缭绕的云海,不见日月,不见希冀。

蛛丝上传来的微微触感,移开了这个巨大蜘蛛的目光。

蜘蛛还是蜘蛛,是断了一只脚,居住在蟑螂窝里的蜘蛛。他也是那只想翻出窗外的蜘蛛。

就在这时,一只黄鸟恰巧经过洞口。这倒霉的小家伙,在它路过洞口时,它的翅膀,不小心触碰到了蛛丝。如触电一般,它受了惊。小家伙拼命地扑腾着翅膀,疯狂地挣扎,想要挣脱。可是,它却无法撕破这张巨网,也没法逃脱。一开始,只是一只翅膀。在挣扎的过程中,另一只翅膀,后背,直至全身。一个,又一个的,落入了蛛网。

厕所里的蜘蛛想到这的时候,悠悠地吐了一根丝,蛛丝若有若无地飘浮在空气中,过了很久才沉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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